陈建国又擦了一次眼睛。这次用的是T恤的袖口,灰色的棉布在眼角上蹭了两下,留下了一小块深色的湿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催得紧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,但还是哑的。他看着茶几上那些纸,目光有些涣散,像是在看那些纸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。”表哥那边我一直没给,八千块……他老婆上周打电话过来骂了我一顿。还有信用卡的,逾期四个月了,说要走法律程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若兰听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想过办法的。”陈建国的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的手指粗短,指关节上有老茧,指甲剪得很短,有两个指甲盖的边缘有劈裂的痕迹。”仓库那边加班我全报了名了,周末的班也接了,一个月能多个七八百。但也就七八百。利息都堵不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沈若兰说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去年找老刘借过五万,说是周转的。其实就是拆东墙补西墙。老刘年底也要。我不知道到时候怎么给他。”陈建国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了,他咬了一下嘴唇,用力地、把下唇咬得发白的那种力度。”三十多万。我他妈欠了三十多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沈若兰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知道。”陈建国重复了一遍她的话,像是在确认这三个字的分量。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很低很短的笑,不是觉得好笑的笑,是那种绝望到了某个刻度之后嗓子眼里面自动弹出来的气音。”你知道。对。你一直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若兰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思雨明年高考了。”陈建国的声音突然变了一个调子,从嘶哑变成了一种更低沉的、更沉闷的声调。提到女儿的名字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也不是抽搐,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不由自主的牵动。”学费怎么办我不知道。我算过了,就算我把所有加班费都存下来,到明年八月份也就能存一万多块。够什么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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