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活着。」老人继续走。他的步伐变快了,不是紧张,是某种「该走了」的催促。「但你不会想看到她的。」
「我要看。」
老人停下脚步。他转头看纪陶。那双混浊的眼睛里,出现一种很奇怪的表情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怜悯,是如释重负。像一个人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终於有人接过去帮他背了。不是全部,只是一部分。但那一部分,已经让他轻了很多。
「好。」他说。「我带你去看。」
他们走到走廊的最深处。最後一扇玻璃窗。老人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垂在身T两侧,手指微微弯曲,像是在抓着什麽看不见的东西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不是念咒——是在祈祷。纪陶看得出来。因为她的嘴唇也做过同样的动作。在她很小的时候,在她还不知道那些记忆不是她的时候,她曾经对着一颗流星许愿。她说:希望明天蛋饼好吃。那时候的愿望好小。小到她想起来的时候,觉得那个人不是自己。
纪陶往里面看。
房间跟其他的一样。白sE的床。约束带。灰sE的软垫。角落有一个马桶,没有隔间,就在那里,任何人走进来都看得到。洗手台在水龙头的对面,镜子碎了,只剩右下角一小块,勉强可以照出一只眼睛。
床上躺着一个nV人。光头。白sE病人服。瘦到锁骨突出、手臂像枯枝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嘴巴微微张开,呼x1很浅、很快。她的手指微微弯曲,放在棉被外面,指甲很长,没有剪,里面卡着黑sE的东西。她的脚踝肿了,不是受伤——是躺太久,血Ye循环不好。她的皮肤上有瘀青,一块一块的,深紫sE,像熟过头的李子。
纪陶看着她。
这就是D-0019。姜琬。她的记忆。她的来源。她的「捐赠者」。这个nV人二十四岁的时候,被一个男人说服「捐赠」自己的记忆。那个男人说你的记忆很美,我想要保留下来。她相信了。她签了。她走进手术室,躺下来,打了麻醉。醒来的时候,她不认得那个男人。不认得自己。不认得这个世界。她问「你是谁」。他说「我是你的未婚夫」。她说「我不认识你」。他走了。再也没有回来。
而她的记忆,被植入了一个婴儿T内。那个婴儿长大,变成纪陶。纪陶用她的记忆活了二十三年。喝她喜欢的黑咖啡,吃她喜欢的蛋饼,怕她怕的黑。纪陶活了她的人生。而她——姜琬——躺在这里。光头。约束带。不知道自己是谁。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不知道为什麽醒来。也许她不想知道。
「她会醒吗?」纪陶问。她的声音哑了。
「偶尔。」老人说。「醒来的时候,她会说一些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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